26 人心（4）

已打过二更，四贝勒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。

    “东西都送到了？”胤禛颇有些暗哑的声音问道。

    “爷请放心，姑娘收下东西笑的开心得很呢，姑娘还说让我把这个带给爷。”黄珠子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绢帕，递给胤禛。

    胤禛打开一看，这绢帕并无什么特别，只是在右下角绣着一朵紫色的小花，胤禛看了半天，才认出来是一朵紫藤花，不由失笑：绣工这么差！

    黄珠子早看着主子的脸色，悄悄下去了。胤禛收好绢帕，虽说绣工不怎么样，但总归是她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看看了一眼墙上的箫，自从她走后，这支箫就一直被他挂在书房里。胤禛略一沉思，拿了箫，来到那晚她吹箫的地方。天气已转暖了许多，湖边的杨柳吐露了新芽，迎春花也开得娇艳芬芳。

   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，是那晚他覆上她的唇的那一刻，她如此的抗拒。握着箫的手，指节声声作响，胤禩都拒绝了她，她在抗拒什么？

    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，以为是黄珠子，胤禛没有回头。不多时，一件披风披在肩上，女子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：“爷，保重身子。”

    胤禛回头一看，四福晋衣着单薄。他叹了口气，解下披风：“你身子弱，别冻着了。我还想在这呆一会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爷……”

    半晌等不到下文，胤禛回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今晚要不就别在书房睡了，又没个人伺候，妾身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胤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，才道：“弘晖身边不能没个人。”

    四福晋猛地抬头看他，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凄凉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避过头去：“快回去吧，今晚我在书房。”

    眼中闪过一丝落寞，四福晋只得福了福身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朗月高照，树影婆娑，星光点点，水波粼粼。胤禛又在湖边站了好一会，方才握着箫回到书房。

    他关上门，走到案前，提笔写道：“尾椎不好就别再做那些费功夫的活，当心再犯。等入了夏，没事可以练练绣工，总是有用处的。”胤禛含笑写完，犹豫了一下，在左下角写下一个“禛”字，折好了放进信封里。又叫来黄珠子，叮嘱天明时入宫交给紫藤，方才歇息。

    紫藤这一晚睡的甚好，一觉醒来时，已是大天亮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环顾卧房四周，在看到案子上那个药包时，眼底不禁漾满笑意。

    她起身收拾妥当，刚打开门，便见插在门缝里的一个信封掉落下来。打开信，短短几行字，让她不由笑出声：“事真多，还嫌我绣工不好，看我还会不会再给你绣！”

    紫藤拿着信傻笑了好一会，才重新收好，去了前面。

    康熙今日倒是早早就回宫了，紫藤记得去年给康熙泡过径山茶，那茶与现下这不冷不热的天热倒是适宜得很，便又泡了径山茶给康熙端上去。

    还是那只五彩玉兰纹杯，这径山茶也是江浙新贡的。果然，康熙见了，很是喜欢。康熙一边滗着茶叶末，一边道：“看来这江浙一带还是有些好东西的，去年实在太忙，不如就今年，去江浙看看。”

    紫藤一听康熙要南巡，竟有些喜不自禁：“万岁爷是要南巡？”

    康熙继续喝着茶，声音低沉：“怎么？”

    紫藤忙跪下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想着奴婢又能跟着沾光了。”

    康熙眼角余光瞥见她犹带笑意的脸，不由笑道：“你这丫头啊，去了一趟塞外，心倒野了。”

    紫藤笑答：“不过是想着跟着万岁爷出去，能观天下百态，所以有些兴奋。”

    康熙无奈地指着她对李德全道：“这丫头如今是愈发会说话了。”说完又看着紫藤，半是玩笑地道：“朕收了你做义女可好？”

    义女！紫藤闻言唬了一跳，忙凛了笑意，伏在地上：“万岁爷真是抬爱奴婢了，奴婢万万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康熙也不再说什么，只是看着眼前的奏折：“都下去吧，李德全去安排一下，过几日就启程。命老四、老八和老十三同行。”

    李德全应下，拉了紫藤退了出来。紫藤好像还沉浸在才刚的思绪中，李德全半无意半有心地说：“咱们万岁爷啊，可是旷古明君，丫头日后是有福喽。”

    紫藤有些摸不着头脑，看着李德全渐行渐远的背影才恍然忆起，同行的人居然有八爷！她突然很是后悔自己方才那一脸惊喜样，不然，完全可以找个什么借口不跟去。唉，算了，现在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，紫藤无奈地在心里叹道。

    正午刚过，胤禛便来到景仁宫，上午时李德全已派人告知胤禛，与康熙同行南巡的事。他又仔细询问了同行名单，当听到胤禩和紫藤也会同行时，小小的期盼间又带着难以名状的妒意。她身上那枚老八的坠子；昨日下朝时，他无意间听到老八的那句“有我在一日，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”；正月十五那晚，她在他府中吹的箫曲悲凉至极……

    “四哥”，男子清亮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眼前。

    胤禟上前两步：“四哥是来给德妃娘娘请安的么？”

    胤禛略微点头，“九弟不会也是来探望我额娘的吧？”

    胤禟脸色微冷，索性道：“老九是来看慧莹的。”反正那晚两人十指交握都被他看见，此时再做那个样子又有何用，干脆大方承认。

    胤禛越过他的目光，看向景仁宫里，道：“若是让慧莹姑娘知道你府里府外妻妾成群，她还会对你一往情深吗？”

    胤禟目光一冷：“那是我和慧莹的事，还不用劳烦四哥。”

    胤禛回看他一眼：“那最好不过。”说罢，提步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书宁听到外面的言语声，出来一看，见是两位阿哥，道：“给两位爷请安，不知九阿哥可是来找我们娘娘的？”

    胤禟搪塞道：“不是，刚巧路上碰见四哥而已。四哥，那老九就先回府了。”

    胤禛回头，眼中不带一丝杂绪，朝胤禟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待胤禟走后，胤禛才问道：“慧莹姑娘可好些了？我现在可方便去看看？额娘可是也在那儿？”

    书宁道：“才三两天，不过已好些了，娘娘也在后面，奴婢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
    书宁挑起帘子进屋，慧莹看到她身后的人，忙要起身行礼，被胤禛制止：“你身子不便，就不要在乎那些虚礼了。”

    德妃一脸笑意地问道：“怎么想起来看看慧莹？”

    胤禛刚张口，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。难道要说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？

    德妃显然是误会了胤禛的沉默，眼中笑意更浓，也早把前两天他与紫藤的那一幕忘得一干二净。德妃起身道：“书宁啊，我有些乏了。”

    书宁会意，上前搀住德妃：“那奴婢现在扶娘娘回宫休息。”

    德妃心里窃喜，回头意味深长地含笑看了胤禛一眼。

    胤禛见德妃走远，才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：“这两日可好些了？”

    慧莹淡淡道：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是受人之托……”

    “奴婢知道”，慧莹打断他，“是藤儿托贝勒爷来的？”

    胤禛迟疑了一会，点了点头：“她说让你小心提防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慧莹侧过头去，脑袋埋在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奴婢知道是谁，奴婢已跟德妃娘娘求了恩典，把她打发回养心殿后面做杂役去了。”

    胤禛忙一抬头：“你怎么能——”他话没有说完，慧莹却清楚他要说什么，道：“她之所以对我下毒手，无非是因为她想成为九福晋而已。藤儿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，所以贝勒爷尽管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都知道？”

    慧莹冷笑一声：“是，从她搬来与我同住那天起，我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胤禛觉得背脊一阵冰凉：好深的心机，好聪明的人！他喉咙渐渐发紧：“那你前日也是故意的，明知她会对你下毒手，也故意跟她同去，只为能顺理成章地再把她打发回去，从此就解除了你身边的这个危机？你明知藤儿会去救你，你也明知她必会因此而顶撞惠妃，可你依然这么做了？”

    胤禛冷笑着摇了摇头，突然一把捏住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头看他：“多美的一张脸，狠毒的一颗心。藤儿待你掏心掏肺，你竟如此对她？恐怕那日写纸条求助于她的也是你吧！”

    慧莹惨白的脸上染上一抹嘲讽的笑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
    胤禛狠狠地松开手，起身道：“你最好不要对藤儿做出什么事情来，否则，我第一个废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想要的，她不来跟我抢，我自会继续把她当好姐妹，也会拼了力护她周全。”

    胤禛讶异：“你想要的？你想要什么？难道是皇后的位置？”

    慧莹目光一冷：“这个不劳贝勒爷费心。”

    胤禛怒火中烧，猛地一甩袍袖：“你好自为之。”说罢闪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