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 赏灯（4）

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，紫藤就悄悄离开了四贝勒府。下人来禀报时，胤禛正在穿衣，他略微沉思，声音中还透着早晨刚起床时的暗哑：“知道了。”四福晋侧过身子，见他依旧紧抿着唇，柔声道：“爷，不如……向皇阿玛要了她？”

    胤禛身形猛然一震，回身怒喝道：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四福晋却没有辩解，垂首拭泪道：“爷，妾身看得出，爷是喜欢那姑娘的。妾身无能，只给爷诞下弘晖一个孩子，爷怎么说也是个贝勒，可现如今膝下子嗣稀薄，妾身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说了”，胤禛打断四福晋的话，已收拾停当的他转身看向还伏在床沿抹泪的四福晋，口气清淡：“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在额娘面前多嘴，该怎么做，我自有定夺。”说完，不再看她一眼，转身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冬天的早晨，空气依旧是清冷清冷的。紫藤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，城市的东方有浅浅的鱼肚白，天渐渐亮了起来，嗅着清冷空气夹杂着的家家户户生火的味道，她不由忆起儿时的日子。记忆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一般，看似模糊不清，其实不然，有时候，只需一缕熟悉的味道，便又会看的清楚。

    从四贝勒府到宫门有很长一段路，紫藤足足走了一刻钟。当她看到紫禁城的红墙绿瓦时，太阳终于如蓬勃而发的火焰一般，窜出了东方的地平线。她心里莫名涌出一阵喜悦，抬眼望天，又高又蓝，清晨的第一缕眼光毫无顾忌地洒在她身上，看着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小尘埃，紫藤俏皮地哈了一口气。她摸了摸冰凉冰凉的鼻子，傻傻笑了笑，这才恋恋不舍地朝宫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时，紫藤看见有两个人影从路边的树丛中一闪而过。她以为是哪家顽皮的孩子，大清早偷溜出来，便没有多想。可走着走着，当经过那片树丛时，里面断断续续的话语引起了她的注意，更让她一步不前的是那个声音，如此熟悉！

    “接受我好吗……年龄到了……你想去哪……”，一个男子清亮又略微嘶哑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。

    紫藤悄悄止步，蹑手蹑脚地站在外面，大气不敢出一声。

    “九爷……我明白你的心……”

    九爷！听见这两个字，紫藤本来弯着的腰瞬间直了起来。而那个声音……不是……不是慧莹吗？

    紫藤犹如当头棒喝，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仔细扒开眼前的树枝，疏影横斜间，一男一女紧紧拥抱在一起。而那女子，确实是慧莹！紫藤吓得猛一松手，树枝“哗啦啦”直响。

    “谁？”胤禟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紫藤还来不及躲，就见胤禟一个闪身，一手已牢牢控制住她。

    慧莹紧跟着出来，见是紫藤，不由讶异：“藤儿？”

    胤禟冷冷看了她一眼，这才放开她，声音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：“紫藤姑娘，您怎么会在这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，紫藤半晌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她求救地看向慧莹，见慧莹同样是一脸疑惑，同时，隐隐带着一丝怒意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紫藤索性横下心，说：“我说是路过，你们信吗？”说完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人。

    胤禟倒是不理她，看向慧莹：“年姑娘信我就信。”

    慧莹愣了愣，随后莞尔一笑：“我信。”

    胤禟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，他话锋一转：“不知紫藤姑娘是从哪里而来呢？”紫藤抬眼看向他，胤禟双眉微皱，脸部线条凌厉。她嘴唇动了动，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，胤禟等不到她的答案，转身对慧莹道：“马上就辰初了，赶紧回宫吧！”说完，意味深长地看了紫藤一眼，这才离去。

    紫藤被他那一眼看的浑身抖了一抖，眼角余光在看到胤禟腰上的荷包时大惊，愣在原地一动不动，慧莹见胤禟渐行渐远，上前拉起她就走。

    “慧莹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别说了。”慧莹口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准备回宫，正巧路过，听见里面有声响，本来我没准备偷听，可后来我听见你的声音……”紫藤说到后面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，低着头，等着妈妈责罚。

    慧莹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笑着安慰她，转过头问道：“你昨晚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啊？”紫藤虽然早就料到慧莹会问，但真问了，又语塞了。难道要告诉慧莹，她一晚上都在四贝勒府？不行，慧莹是德妃的人，万一给德妃知道了，那可是不得了的事。

    紫藤黑溜溜的眼珠子左转右转，就是想不出合适的理由。慧莹冷冷地道：“可别想着法骗我。”

    听着慧莹的口气，紫藤一愣，这还是那个从小到大都把她当妹妹般呵护的慧莹吗？她回过神，冷静地说：“我昨晚上在十三阿哥府中过了一夜，因为玩的太晚，宫门下钥了。”

    “十三阿哥？难道不是四阿哥？”

    紫藤面无表情，“为什么会是四阿哥？”

    慧莹见她如此，便不再追问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悄悄放开了。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，默默相伴进了宫门后，才各自分开。

    紫藤满腹心思愁绪，本来昨晚那一幕，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跟慧莹说。可眼下，她却不知道她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从神武门到乾清宫，中间要经过御花园，紫藤看了看日头，估摸着还不到辰正时分，从御花园穿过去，应该不会碰到什么人吧！

    这么一想，紫藤索性放宽了心，径直朝御花园走去。她一路上只顾低着头，想着从昨晚到今天的一幕幕，全然没有发现迎面而来的那一位。

    “藤儿？”

    紫藤闻声抬头看去，这才发现，是康熙前段时间新册封的秋月！

    “秋……”，紫藤正想唤她的名字，突然想起她如今已是常在，虽然位阶不高，但终究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。

    紫藤正儿八经地福下身，声音清脆：“见过娘娘。”

    秋月显然很是满意紫藤的表现，虚抬了抬手：“藤儿，多日不见，你可还好？”说罢，主动拉过紫藤的胳膊。

    紫藤略一迟疑，将胳膊从她手中挣脱出来，“奴婢惶恐。”

    秋月也不计较，转而说道：“藤儿，本宫还要多谢你呢！若不是你，恐怕本宫现在还跟你一样，只是个伺候人的主。”秋月说完，若有所思地看向紫藤。

    紫藤避过她的目光，轻笑道：“娘娘说笑了，奴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秋月微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，连上依旧笑靥如花：“哦对了，你方才做什么去了，怎的从神武门过来？”

    紫藤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转念一想，继而冷静下来说：“皇上宅心仁厚，昨儿正逢正月十五，所以特放奴婢们出宫。”

    紫藤故意省略了回家探亲，果不其然，秋月并没有继续追问。只是看着远处的飞檐，语气竟有些凄凉：“你们还可见见想见的人，本宫怕是这一生都见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紫藤一时语塞，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秋月收回目光，对紫藤道：“我这没什么事，你赶紧回去吧，万岁爷下朝还要用茶呢！”

    紫藤跪了安，见秋月不再说什么，这才缓步离去。